暴雨过后的傍晚，街角积水没过脚踝，一个男人弓着腰推电动车，车轮在水里转不动，他裤腿卷到膝盖，鞋早就湿透了。我站在路边等水退，看他推了二十来米，忽然笑了，跟旁边人说这水真够深的。那一笑让我想起很多事。人在一些狼狈的时刻里，会自己找点乐子，就像小时候踩水坑，明知会挨骂，还是要蹦两下。

娱乐这个东西，常常就是从正经事里长出来的。那男人推车是正事，可他笑那一下，是把正事变成了段子。工地上搬砖的工人歇晌时拿石子下棋，写字楼里开完长会的人躲在楼梯间打两把游戏，都是这个路数。日子把人按在水里，人就在水里扑腾出点花样来。没人规定娱乐必须正襟危坐，它多半是偷来的，挤出来的，不那么体面的。

我见过最投入的娱乐，是在一个城中村的麻将馆里。四张桌子，烟味呛人，风扇吱呀转，老太太们摸牌的动作比年轻人刷手机还快。有一回停电，她们点着蜡烛继续打，说反正看得清牌面。你说这图什么？不图什么。赢一把牌的高兴，跟小孩在沙坑里挖出条蚯蚓的高兴，大概是同一种高兴。这种高兴不产出什么，也不解决什么，但人就是离不了。

现在的娱乐越来越方便，手机一掏，什么都有。可方便过头了，反倒有点没意思。以前等一部电影上映要盼半个月，现在点开就能看，看十分钟又划走了。那个推电动车的男人要是掏出手机刷短视频，大概也能乐呵一阵，但他当时笑的是水太深这件事本身。真实场景里的乐子，和屏幕里的乐子，到底不一样。前者你得在场，得湿鞋，得推车。

我小时候最爱干的事是蹲在路边看人修自行车。修车师傅把内胎按进水里找漏气点，冒出小气泡，他就拿锉刀锉那块皮。我能看半小时，觉得比动画片好看。现在想想，那也算娱乐，一种不用花钱买票的娱乐。人需要的东西其实不多，一个能看进去的场景，一点不着急的时间，就够了。可惜这两样现在都变得金贵。

水退到脚脖子的时候，那男人终于把电动车推到了高处，拧了拧车把，电机嗡嗡响起来。他跨上车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，又笑了。然后骑走了。我猜他晚上吃饭的时候会跟家里人讲这件事，讲水多深，讲自己怎么推过来的。讲的时候大概还会笑。这就是娱乐最朴素的样子，把一件糟心事翻个面，露出底下那点能笑出来的东西。